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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亥梦忆

来源:保山市纪委    发布日期:2019年05月31日    作者:    点击数:

永远有多远?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,比如说“我永远不理你了”,隔不上几天,又和好了;比如说“没有永远的敌人”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

开始觉得人生有“永远”这回事,是妈妈、爸爸的先后离世,目送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,才明白,我们所依赖、所热爱、所牵挂的人,终究是分开了,永远不再回来。洋洋说,七月,天堂有人想听抗战故事,所以爸爸您去了。

爸爸一生大起大落,四十岁的时候,才有了我们姐妹,虽是女孩,却视若明珠。我与姐姐生日相差一天,这中间的一天,就是爸爸的忌日。这样的离开,让人猝不及防,所谓的心理准备,还不是无常与忧伤。一天之前,我们还是孩子;一天之后,我们孤苦无依。从此尔后,我们的人生将不复从前。

比之他人,我们四十岁丧父,少了五十年的父女缘分,多了五十年对爸爸的思念。哪怕五十年后我也不过是一场云烟,只是这世上的人为什么说走就是永别呢?可不可以从每天都见,变成隔三五天,十天半个月,半年,三五年,十年才能见一面,那样循序渐进地消失,那样间隔似的有个缓冲,那样来得及告别。

面对爸爸的离去,很长一段时间内,以为爸爸只是采访去了,某一天他就会回来。门留着,床铺着,纸笔摆着,隔几天回家去,便会有爸爸大声问:“哪个?”然后笑眯眯地从门后走出来:“欢迎,欢迎。”

有家可归,原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。

我只是这世间一个普通的儿女,天天在一起的时候,守着最质朴的亲情,想着明天还有绕膝欢乐的时刻……爸爸走后,才知道自己在这陌生的人世有多孤零,不得不经受的生死离别,寂灭汹涌。

近三年来,频频做梦,梦见老家菜园,梦见妈妈厨房做饭,梦见那些熟悉的生活场景,亲情在割舍,掏剖,挽留,缝合。

8月24日,农历七月十四,梦见妈妈、爸爸,烛光熄灭了又燃上,妈妈的影子遥远得只有一个轮廓,爸爸的身影清晰些。后来才想起,旧习俗中的今晚是要煮宵夜送亡人,我们都不记事,以为是十五晚上。与小妹相视苦笑,又让爸妈饿着肚子,回到那个我们抵达不了也触摸不了的世界。

澹月三更廋,醒来泪满腮。那些最挽留不住的叹息,才是人世间最彻骨的悲痛。

8月27日,七月十七,天明时分,梦见邻居家待客,爸爸在厢房下坐着吃饭,对面隐约还有刘叔叔等人。我吃了饭,穿过人群,拍拍爸爸的右肩,说爸爸您慢慢吃,我在隔壁等您。爸爸笑了,眼角下的肉痣依然醒目,脸色红润,穿休闲装,精神。

心理学家说,梦境里的时间看似很长,其实现实中只是短暂的一刻。即便只是数秒的记忆,也足以让我振奋:爸爸在!

记忆有时太汹涌,会瞬间淹没理智,我也知道记忆是个不可靠的东西,它们总会将往事慢慢淡却。我怕自己遗忘了爱与亲情,把这些片段式的回忆和思念写下来,在文字间汇聚,相逢,悲喜

有一天,记忆也会飘散,在风中断裂,更新。这是一条看不到出路,其实也无需出路的思念。只希望在这样的思念里自我解答或者说自愈,写下来,给自己一个解释,然后人生继续向前。如同登山,最终入山;如同渡河,最终眠河;如同离岸,最终靠岸。

爸爸说过,他命途多舛,一生多梦,但晚年悟出了梦醒就是重生的超越和喜悦。我不怕做梦,只是思念是双向电波,我在这里想爸爸的时候,生者的执念是否会打扰逝者的安宁?

九月,到腾北重镇固东去吊唁一位同学的父亲。翻过大坡头,大片的田野涂遍阳光的颜色,农人把一地庄稼领回殷实的谷仓,银杏叶渐黄渐落,溪流潺潺,老树添了年轮。

那位戴孝帽的姑娘,哭她去世的父亲:

爹——你脚当犁头手做耙呀

汗干力尽谷花扬呀

儿吃细来爹请粗呀

就为女儿快长大呀

爹——

你五更鸡叫下田去

蛤蟆唱埂才归家

煤油灯前抱儿笑

儿舔你风吹日晒、满脸的汗锅巴呀

……

朴素的方言,出口成诗;悲切的哭腔,撕心裂肺。父女情,生死迷;字字情,声声泪。哭的断肠,听的恻然。我也明白为人子女终要送父母一程,只是伤痛,为什么到我这儿,离别的日程要提前那么多?

父亲刚烈,一生流血流汗,最讨厌别人哭酥酥的眼泪。只是这姑娘太会哭,想起父母,想起未报答的恩情,想起那年我们也是这样的撕心裂肺,泪涌上心头。

死亡是一滴必然要落下,但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滴,终归会砸疼我们站在屋檐下的躯体。该如何说再见,如何接受并消化,父女缘分,此生注定,到此为止,真的是太难了。

儿时的记忆,像潮湿的黄昏一一回来。

小时候,与小伙伴抢东西被咬破肩头,受了委屈,回来告诉爸爸。爸爸在家门口等着那个欺负我的小伙伴过路,把柴块递到那孩子的口中,让他咬一口试试。后来,我与小伙伴成了莫逆之交。后来,与爸爸讲到这件事,我们都笑了。爸爸说:“我肯定不会欺负小孩子,但我见不得我的姑娘哭着回来。”爸爸,我们都是您用心疼过的孩子。

妈妈说过,养大一个小孩不容易。而我愧疚,在爸爸病痛缠身时,我未曾像他们那般赤忱,热烈地回报父母。一定是我不够保护父亲,才没能留住他,在我身边安享更多年月。

小时候,董官村的表兄请爸爸代购松籽育树苗,工钱都是当天交付,零用钱就放在抽屉里,伸手可及。后来爸爸发现我拿钱乱用时,怒不可遏,差点把右手大拇指剪去。爸爸严厉,决不允许他的孩子在撒谎、偷窃、不劳而获等这些品质上有陋习。

爸爸,我想再犯点小错,您可不可以回来,回来骂骂我?

爸爸生前爱干净,两块方格手帕轮换使用。整理衣物时,嗅着留有香皂味的手帕,就像是抚摸着父亲暖和的手背;还有深及膝盖的水鞋,有一股塑料味,那是去田间穿的;还有蓝色衬衣上的金纺味,晚年的时候,父亲喜欢穿深色的衣服。我不知道如何保存气味,更怕自己忘记了父亲身上的汗味,烟味,亲人味。那些味,放在衣柜里,发肤里,灵魂里。

爱过的人,难忘的事,喜欢过的物,都是这样一点一滴从身边消失的吗?爸爸,您去了风中,再无音讯;我留在月下,再无团圆。

父亲生过一场大病,发烧,昏迷,还做噩梦。夜里听见父亲房间里“咚”的响声,急忙跑过去,看见父亲翻身时从床上跌落,这对当兵出身,身手敏捷的父亲来说简直太意外了。

父女俩相视一笑,还好床不高,父亲也清醒了。赶紧把父亲扶上床,掖好被子,坐在床边,用小时候妈妈为我们“叫魂”的习俗为父亲叫魂:“爸爸,您三魂七魄归身附体,鸡叫狗咬莫怕,蹬空踩塌莫急,香蕈木耳八担柴,您脚踩莲花转回家来,回家穿衣吃饭,给来呐?来咯……”

“叫魂”是我们乡间的风俗,每个吓着、惊着的人都被当妈当奶的亲人,手捧鸡蛋在竹罩篱上叫过魂。我为父亲叫魂,这份亲情父亲是喜欢的,却对我的祷词不以为然:“不对,老秋。你这样叫不好听,你应该变一下,老段,你的三魂七魄归身附体,灵感不断,笔耕不辍……”父亲幽默,说罢哈哈笑。

扭过头去,眼里不知为什么,噙满了泪水。

凡被留在人间的儿女,想念爹娘了,会做一桌丰盛的“八大碗”献汤饭。可是无论怎样呼唤,也再无可能与亲人彼此触摸或者言语,这是黄泉陌路,阴阳两隔,曲终人断。

《诀别书》里卓文君说:“朱弦断,明镜缺,朝露晞,芳时歇,白头吟,伤离别,努力加餐勿念妾,锦水汤汤,与君长诀!”

爸爸,孩子自有孩子的欢苦。余生,我们会努力加餐饭,请勿惦念。

父亲是个农民,衣食奔波之余,为正义,为人道,为无言者,请命。

1942年5月6日,入缅远征军200师师长戴安澜在朗科地区负伤,26日身亡,消息传来,举国同悲。留在腾冲的预备二师奉命到片马纳牙瓦达山顶迎接戴将军灵柩归国。腾冲边境各族民众家家户户在门口摆香案遥祭忠魂,对着缅北的万重山浪虔诚呼唤:“戴将军,你的忠魂毅魄,请回国来在我们身上归身附体,我们要你的赤胆忠心、英雄虎胆,鼓舞我们报仇雪恨,拼命杀敌。给来呐——”

“来喽——”千山呼应。

“给到呐——”

“到喽——”万壑齐鸣。

父亲说生活就是创作。他把腾冲人民对忠烈志士的这份朴实厚道写进《剑扫风烟》里,既入情入理,又感人肺腑。他说,这是民心所向。

梦见父亲。

屋檐下,父亲坐在小木凳上,靠着板壁,边唱边轻轻敲,军歌、花灯、皮影……想到哪,唱到哪,“一匹马踏破了铁甲连环,一杆枪杀败了天下好汉,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,一文钱难住了盖世的英雄……”

神色寂寥落寞,又沉浸在构思中吧。父亲讲过,老县长张问德与顾葆裕师长在纳牙瓦达山顶等候迎接戴将军的灵柩,夜宿山顶。“火烤胸前暖,风吹背后寒”,冷得无法入睡,面对莽莽林海,吟声长啸。

改稿时,特约编辑黄生富老师觉得这一部分多余,建议删去。

父亲说:“黄老师,我当兵有过这样的经历,我喊给您,听听看。

哦——呵呵,呵呵……

哦——呵呵呵呵……”

低沉悲壮的发声,从地心深处迸发,在地层千回百转,绕过胸中块垒,把老县长对迷乱时局说不清道不明的积郁和悲悯,对二百师将士的担忧与焦灼,随声吟唱,沉郁苍凉。

黄老师听得动容,同意保留。

我翻开《剑扫风烟》,今天读到的是这一页。

窗外有雨,又一场梦。

父亲在土洞里,映着油灯,稿纸上,写的是:

未开言不由我牙根咬恨,

骂一声毛延寿你卖国的奸臣。

你祖先食君禄你就应该把忠尽,

为什么投靠番邦你丧尽了良心。

今日里在北番我纵然丧了命,

为国家一死方显我是忠臣。

死是汉家的鬼,

活是汉家的臣。

落一个青史名标万古的美名存。

你这等卖国贼岂有不报应,

到那时候千刀万剐一旦化灰尘!

……

潦倒出诗人,愤怒写文章。父亲牙根紧咬,一腔恨意,滔滔不绝。

1942年5月腾冲沦陷,中国兵机枪手杨兴田和弹药手周至福在鸡刺坪被俘后,“中国通”金木一雄前来劝降,血性男儿拒接投降。恼羞成怒的日本人把俩个人活活煮死在汽油桶里,临死前周至福就应该这样唱《苏武骂毛延寿》,父亲说,写文章要会“串”。

灵感就是情感。每次读到这些章节,想起父亲当时的眉眼神情,历历在目。我们对父亲是那样熟悉,又是那样的陌生,陌生得许多做儿女的全然不了解父亲那一颗炽热的心。

粗缯布衣裹生涯,腹有诗书气自华。

油灯下翻看父亲的文稿,如旧梦一般清晰。最早的写作,在卷烟纸上,糊板壁的旧报纸上,我们未用完的作业本上,后来有了稿纸,笔记本,但父亲一生不会用电脑,他说敲着键盘写不出字来。

父亲的稿子写好后,总会得意地读上一段,边读边开心地说:“怎么会写得这样好?现在叫我重头写,我写不出来。我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爱,不管是“老段茶座”上的“小豆腐块”,还是《剑扫风烟》《松山大战》这样的大长篇,自家默着自家勒(自以为不错)。”

父亲,您是我见过的最爱学习的人。

我们的语文课本,您会翻翻看看;老掉牙的《千家诗》,经常酸溜溜的来两句“岁月人间促,烟霞此地多”;酷爱元曲,《南吕.一枝花》“我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”,您说自己就是一粒“铜豌豆”;和顺图书馆有一套《西事汇略》,找张孝仲老师借来了;写“豆腐块”赚来的稿费,买了姚雪垠的《李自成》,茶余饭后,用心揣摩;在北京的候机厅里买到戴旭的《C形包围》,连说“好书,好书”,戴上老花镜,读得津津有味;油灯庄全年订《参考消息》的,只有您一个……

父亲,您也是我见过最能写作的人。

作家陈墨说,有一段时间,你让书斋里的那些专业作家很是尴尬。传统的观点里,农民嘛,写写自己的衣食所安,《保山日报》这样的党报副刊上独辟专栏“老段茶座”,已经很出格了。

作为一个作家,您不平则鸣,揭开了滇西收复战那一段风雷激荡的历史,《剑扫风烟》《松山大战》《怒水红波》“滇西抗战三部曲”是您的呐喊。一介布衣,您大义凛然,《答日本记者问》怒斥日本侵略者昔日的残暴和今日的傲慢。位卑未敢忘忧国,感言人所不敢言。人们说您特立独行,您说:“倭寇鬼影,犹憧憧脑际,恨不捉而杀之。”您的胸中澎湃着激情,您是当之无愧的东方之子!

我如尘世间的大多数儿女一般,资质平庸,际遇平常,在万千众生中挣扎着放出一点微弱的灵光,若有些许才华,应是家庭的熏陶,父辈的荫庇。在父亲面前,我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,摸不着文学的门槛,更留不下传世之作。与我而言,文学更像是杯中的酒,或许不胜酒力,却还是要向爸爸举杯。

爸爸,我这样笨拙又努力地生活,对吗?

我从未带父亲出门旅行过,而父亲培养了我看世界的能力。

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“十一”去了西藏,刁姐在拉萨等我。飞机平稳升空,湛蓝的天,云层翻涌,幕天席地,一朵白云就是上帝之手在蓝宣纸上不经意的一笔。想起多年前父亲带我从北京回来,也是这样的云卷云舒,当时看得寻常,今天却分外思念父亲坐在身边,俯身凝视万里山河的情景。再也没有机会喊“爸爸”了,只能坐在时光的尘埃里,在文章里节制隐忍地喊您“父亲”,多么无奈的接受。

爸爸,我只是想您了。您的离开对于许多人来说,不过是参加了一场葬礼,叹了一声惋惜,留下一句道别。但对于我们来说,是前半生的天翻地覆,是整个世界的坍塌。有您在,我们不曾辛苦,在每一段艰难的岁月里,您以刚烈和强韧碰撞人生的悲苦,把利刃负肩,以锄种笔耕,不仅养活我们,更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您和我们的人生。

这世上,有千千万万的父亲与孩子,很庆幸,我们做了您的孩子,您让我们有枝可依,也让我们自成乔木。爸爸走时,九九八十一岁。八十一年的苍茫岁月里,生活的种种磨难中,让我们这一家子,弥漫着人性的暖意。我们思念您时,会抬头看天,低头读书,我们都会努力,成为您最好的作品。只要生者记忆不灭,逝者就会永存。您说过:“只要活着的人还活着,死去的人就不会死去。”

那些在光阴里飘荡的空隙,我们会约定时间,约向油灯庄。不管怎样,我们都活过来了,没有终日的以泪洗面,没有过激的情绪化,爸爸,这是人性的强大,还是人性的可怕?

村上春树说,从此,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。

从铺霜的小寒到农历的清明,在布谷鸟的指引下,嫩芽返回枝头。若是爸爸健在,今年该是您的本命年。爸爸,我们现在一切都渐渐好,可是再也没有机会对您好。

带着斑驳的夜色,爸爸走进了深夜,再不会出来。从此,女儿带着未完成的爱与道别,不惧在越来越深,越来越深的夜色中,走下去,走下去。我还是坚信,您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,行走,就会踏上重逢旅途的第一程。(段秋云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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